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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有忠赤
2018-12-04 11:07:32杭州网

我决定为已离开人世的宋忠赤做最后一点事

我叫郑凌,“老三届”的,是一个基层政协委员工作室的负责人。两个月前,我参加杭州电视台《我们圆桌会》的录制,从主持人张平口中意外得知,另一位常上节目的嘉宾宋忠赤已于9月8日因病离开人世。

我与忠赤相识有十来年。本世纪初,在一次献策会议上,我初次遇到他。他的发言专业知识扎实,敢于直言又不乏理性。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今年7月25日为公交行业建言的会上。当时,他已极度消瘦,然而发言仍铿锵有力。会后,我不无担忧地问他澳门博彩娱乐平台状况,他淡然一笑,“没什么,胃不太舒服”。

我后来才知道,他3月份就查出胰腺癌,且是晚期。抱着化疗后的极度不适,他仍旧赶了十来里路的车程,冒着暑热来参会。

忠赤与我并无私交,我们甚至没有吃过一顿饭、喝过一次茶。但我们是同时代、同一辈的人。我了解到,宋忠赤幼年在广西待过,后来在东北长大,毕业于东北财经大学,2000年来杭州定居,自谋创业。他没有一官半职,无党无派,头上也没有“代表”、“委员”的“光环”。然而,近20年里,他为杭州的建设与发展、为社会文明的进步、为民生福祉的改善,写了十余万字高质量、高水平的建言材料。

他不仅用智慧和心力奉献杭州,也身体力行参与各类公益活动,他是全国无偿献血的银奖获得者,也是一位古典音乐的发烧友和组织者。

他又是一个敢于直言,喜欢给政府部门“挑刺”的“较真大叔”,曾数次把职能部门告上法庭。他甚至指出地方当政“一把手”讲话中的谬误,直言不讳到了“太守”头上“动土”。

我决定为已离开人世的宋忠赤做最后一点事——替他申报“杭州市道德模范(平民英雄)”,来告慰他和这座城市的情缘。

忠赤说:我走过很多地方,杭州是我心目中最美的城市

为搜集材料,我去了忠赤生前的住所。这是丁桥一套二居室的经济适用房,房子已出售,所得款托付给一家事先联系好的敬老院,作为忠赤母亲养老的费用。这也是忠赤生前安排好的。

我去时,新房主还保留着原貌。屋里有忠赤布置的花鸟虫鱼,他藏书的书架,卧室只有一张单人床,一台电脑,一个打印机。

邻居说,忠赤前两年还用轮椅推着80岁的母亲去国外旅游。只有一次,老太太因为儿子整天忙社会上的公益,耽误了个人婚姻,跟他大吵了一架。此后每有活动,他都尽可能带上老太太。

杭州护绿使者志愿服务总队的金德意队长证实了邻居的话:去年春天,宋老师推着轮椅上的老母亲和我们一起在花园小学种凌霄藤。宋老师让老母亲帮我们管包、管工具,当“后勤”。我还跟老人家聊了几句,她说:“忠赤做事一向认真,东西管不牢,他会说我的。”

另一位志愿者田思宁回忆,宋老师很懂一年四季在河岸种什么乔木、什么灌木、什么花草,他想让市民一年四季都有花可赏、有绿可观,连花木哪里购买,价格多少,他都亲自去花鸟市场探情况,供职能部门参考,为的是让有限的市政经费,用得更合理高效。

每年春运,宋老师都一早到火车东站报到,穿上志愿者的红马甲。每逢暴雨,他必定去所住的丁兰地区容易积水的路段察看,下水道堵住了,他就用双手把污物挖出来。

宋老师曾对我说:“我走过很多地方,杭州是我心目中最美的城市,它有一个开明、包容、愿意纳谏的政府。我特别喜爱杭州、热爱杭州。”——对了,宋老师的网名叫“蓝色知更鸟”。

在志愿者顾雅娟和任国英眼里,忠赤完全像杭州人说的“天上晓得一半,地上晓得全部”。去年国庆我们在西湖景区当志愿者,宋老师带来一份自己编写的导游图,把杭州的知名景点、博物馆串起来,归纳为20条不同特色的线路,游客可以根据喜好自主选择。

原先环湖公交是黄龙公交中心出发,仅连接西湖北线和南线的部分景点。宋忠赤经过将近半年的调查走访,在市交通部门的研讨会上提出了“顺时针”“大循环”的西湖环线公交线路。

杭州公交集团采纳了宋老师的方案,2017年国庆开通了环湖51路的试运营。那时宋老师身体已明显不适了,但他一天都没休息,天天参加环湖51路的志愿者服务。可惜,今年国庆再也见不到他忙碌的身影了。

说到这里,两位大姐都哭出了声。

宋忠赤有多爱杭州?在他留下的遗稿中,有一份为良渚遗址考古公园规划献策的建议稿:一片美丽的大草甸,野花绚烂。树木零散分布于草甸之中。有星罗棋布的遗址点,用考古现场的方式述说历史。游人可乘坐小电瓶车游览,也可租借公共自行车在小路间穿行。公园内河道纵横,小路畅达,放养了百余只梅花鹿,各种野鸟纷飞嬉戏。夜晚漆黑一片,但见萤火虫星星点点在空中飞舞……

我请著名书法家、词人,75岁的吴亚卿为宋忠赤撰联。吴老的联句是:忠悃献杭城,湖山増色;赤心排俗见,简册垂名。上下联的首字,正好是忠赤的名字。“忠悃”是忠诚、诚恳之意,语出诸葛亮“一诺竭忠悃”的典故,用来形容忠赤对杭州的赤胆忠心,再贴切不过了。

忠赤,剧院26排你购买“长期卡”的座位上,我们再也见不到熟悉的身影了

忠赤还是不折不扣的古典乐迷,他写过一篇随笔,“我心中的上帝是:那些古典音乐作曲家们。他们的音乐感动了我一生!他们的五线谱在我眼里如同《圣经》般神圣!”

“听,耳边响起肖邦的《夜曲》,一共19首,约90分钟,全部听完可得有耐心。想象一下,莫干山,春天,烟雨朦胧,独幢小楼,坐在二楼回廊上,一杯咖啡,要‘蓝山’的,耳边回荡起肖邦的《夜曲》……”

他这样描述贝多芬的《田园交响曲》,“一次友人在德国午后散步,路过民宅,隐约听到《田园交响曲》,深刻体会到‘如痴如醉’!用大白话讲,像过了电,全身酥麻,灵魂出窍!”

侯杰是忠赤相交十多年的好友。2004年8月中央芭蕾舞团来杭州大剧院演出《红色娘子军》,由乐迷伴唱《万泉河水清又清》,两人由此相识。

排练时,侯杰开玩笑:咱们是杭州大剧院第一批开唱的歌唱演员。一旁的忠赤也说:没错儿,尽管是在台下乐池里演唱,那也算大剧院首唱。两个人都说得字正腔圆,大伙听了乐成一片,第一次登台的紧张感一扫而空。

打那开始,侯杰和忠赤成了浙江歌舞剧院业余合唱团的“同事”。“相处越久,我越被忠赤的博学所折服。有一次排练,他自告奋勇,用流利的英语给外籍指挥当翻译。后来问起,他轻描淡写地说在国外待过几年,会一些基本的对话。直到忠赤离世,我才知道他在欧洲和非洲求学和工作过,刚到杭州时,他还在新东方兼职做过英语老师。”

忠赤策划的音乐沙龙,节目丰富,有留法高才生讲解现代音乐, 有民族特色的古琴演奏。每次他是策划人、联络人,又上台当“演员”。

“昕子报考国外音乐院校时,忠赤对她的英文自荐信逐字逐句帮忙修改。昕子录了作品,他每次都会听,然后指出不足和改进方法。”昕子是侯杰的女儿,后考入奥地利维也纳音乐与表演艺术大学,前不久刚在维也纳莫扎特音乐厅举办了独唱音乐会。

“她让我把相关报道,作为一份‘迟到的成绩单’发到忠赤的微信号上。可忠赤再也无法亲眼看到了!”

侯杰潸然泪下。他拿出一份事先拟好的“致亡友的感恩信”,让我读其中一段——

忠赤,杭州是你最钟爱的城市, 你积极倡导杭州打造“一流的城市”、“一流的交响乐团”、“一流的剧院”。现在,你期待已久的马勒专场音乐会开演了,但剧院26排你购买“长期卡”的座位上,再也见不到熟悉的身影了,演出后也听不到你洪亮的喝彩了。你去了另一个世界,那边也有音乐会吗?那里的剧场秩序好吗?观众喝彩时也喊“bravo”吗?

他不是不懂吃、不会生活,只是“克己”而“厚待”他人罢了

双休日,我终于有较宽裕的时间,联系到忠赤的同事吴年强。他为我提供了生活中的忠赤更多细节——

宋老师的衣服都是穿了多年的,澳门博彩游戏娱乐官网是旧款的“金立”。他背一个旧的电脑包,随身带手帕。他不买车,也很少打车,出门坐公交,认为“绿色出行”更有利于城市“治堵”。

他住经济适用房,家里简朴、整洁。用剩的肥皂粒,他也会揉在一起重新利用;收音机坏了,他去修好,“物尽其用”;平时工作餐,很难吃的东西,他也会大口吃光,从不浪费。

虽然“克己”,他并非不通人情,相反,经常请朋友吃便饭,也乐于主动帮忙,从不求回报。朋友乔迁,他也会包个红包道贺。

他很重亲情。二十年没见的远房亲戚来杭州,他挨家挨户帮人找房源,最后房东看宋老师人这么好,竟肯用很实惠的价格租给他亲戚。亲戚一家人生地不熟,宋老师休息天就带他们逛西湖,吃“杭帮菜”。

他不是不懂吃、不会生活,只是“克己”而“厚待”他人罢了。

你艺术家的风度,你优美的舞姿,你爽朗的笑声,你热心的帮助。这一切,我永远难忘

忠赤祖籍山东,1964年5月9日出生在一个革命干部家庭。父亲是广西某部队医院领导。

12岁,父亲转业,他们一家来到辽宁抚顺。小忠赤很快说得一口流利的东北话了。

1983年,他考入东北财经大学。毕业后在抚顺市城乡建设委员会、抚顺外建公司工作。后去塞浦路斯读研,又在南非做了两年外贸。2000年5月,他定居杭州,为上海某外贸企业驻杭办事处,从事羽绒制品的出口业务。

他写过一篇《约翰内斯堡遭劫记》,记录了“在约堡市中心最喧嚣的Bree大街上遭到歹徒抢劫,仰面朝天地躺在人行道上”的经历。他常说:“我觉得还是中国好,在中国生活真舒服,真自在”,这可能也是他最终选择杭州定居的原因吧。

忠赤去世后,吴年强去东北探望已在敬老院养老的忠赤母亲。忠赤的一位老邻居告诉他:宋老师学生时是辽宁省文科状元,很有才华,很有志向。

这个我无从考证,但我了解到忠赤的另一些侧面:他兴趣广泛,爱好古典音乐、歌剧、舞蹈、美术、诗歌、电影、建筑……生活中,他信奉极简主义,不吸烟,偶尔喝点小酒。他读过很多文学、哲学、音乐方面的书,大学里研读过马克思的《资本论》。

忠赤的遗物中,有一本87届东北财大的“毕业赠言录”。同学的片言只语,让一个正直、热忱、睿智的青年宋忠赤跃然纸上。

大赤,你的为人叫我钦佩。正直、善良、刚直不阿。若天下之人皆引如此,则天下更美矣! (同学张卫东)

你是一个心底无私的人,对于别人,你总是一味地奉献,那样地无私。(同学赵德淳)

四兄:别时多想再听一次你的《圣母颂》,你的《黎明》。想这世上超越自我,超脱世俗目光的人能有几个,但你用你的沉默做到了。(同学于海滨)

同班女生亲昵地称忠赤为“老贝”,我猜,可能因为他是贝多芬的忠实乐迷吧。

再见了,老贝!多想再看你用标准口型高歌一曲《欢乐颂》,多想再看看你排球场上冈萨雷斯式的发球……但更让我留恋的是你为人的坦诚,风范的儒雅和洒向人间的一片爱心。(同学郁丹霞)

人称你是“老贝”,你有音乐家的歌喉,你独特的声音让人留恋。我们相会的某一天,希望能再听你唱贝多芬的《欢乐颂》! (同学李秀平)

愿我心中高雅、潇洒、纯正的老贝早结知音!(同学尚春)

老贝兄:蓦然回首,四年已过。我多么不愿对你说再见啊。因为我还没听够你那富有激情的歌,我更没有看够你那潇洒迷人的时装表演。你坦荡的胸襟,你清高的性格,你艺术家的风度,你优美的舞姿,你爽朗的笑声,你热心的帮助。这一切,我永远难忘。(同学焦文娜)

忠赤的后事,没有花圈,没有挽联,只循环播放着他生前最欣赏的贝多芬《英雄交响曲》第二乐章

2004年忠赤父亲去世,忠赤将他安葬在杭州。

忠赤母亲姓田,辽宁铁岭人。得知病情后,忠赤一直瞒着母亲。

在生命的最后一程,忠赤深情、细致地安排了身后事。他婉转、诚挚地试探母亲:假如自己不在身边,是给她在杭州找一位贴心的保姆,还是回辽宁老家找一家条件合适的敬老院。母亲最后选择后者,这样可以有老家亲戚陪她说说话、叙叙情。忠赤为此出让了居住多年的房屋,售房所得作为老母亲余生的养老费用。

6月2日,宋忠赤以抱病之躯,参加“走向世界名城的杭州”生态景观与历史文化专场论坛;

7月20日,他应邀参加了浙江卫视的杭州“海绵城市建设”(海绵城市,新一代城市雨洪管理概念,指城市在应对雨水灾害方面具有良好的“弹性”)节目。他深入浅出、滔滔不绝讲了半个多小时,完全将病痛置之度外。当时多个政府部门的领导和专家对他的发言由衷地赞许;

7月25日,忠赤生命即将枯寂之际,坚持赶到城市边缘的一个大型停车场站,参加公交集团的社会意见征集会议;

8月13日,忠赤以最后一点光和热,为杭州“拥江发展”撰写了《对打造“世界廊道”的看法》建言稿,对未来旅游者畅游“三江(新安江、富春江、钱塘江)两岸”做了多种畅想和文化上的溯源。

9月8日,忠赤离世。

他是在最为静悄悄的状态中,离别人世的。直到最后一刻,他也在坚持为人处世的原则——“不要惊动任何人”、“不要再给任何人添麻烦”。

忠赤的后事,遵其遗嘱,没有花圈,没有挽联。仅仅几个乐友、同事,怀着“违背本人意愿”的惴惴不安,“擅自”举办一次极小范围、极其简单的“告别仪式”。

唯一与众不同的,是闻讯赶来的一位知名主持人诵读了乐迷好友撰写的充满哀痛惋惜的悼词。告别仪式上循环播放着忠赤生前最欣赏的音乐家贝多芬的名作——《英雄交响曲》第二乐章。乐声悠扬而低沉,似乎要减轻到场者的极度悲痛,又像伴随忠赤缓缓步入另一个音乐天堂。

按其遗嘱,忠赤是“生态葬”,部分骨灰埋在他父亲墓地附近的树下,无坟墓,无墓碑,无浓阴蔽日,也无鲜花环绕。

(本文照片由忠赤的好友年强、小波及田思宁、顾雅娟、郑凌等人提供)

来源:杭州日报    作者:文 郑凌 戴维    编辑:钟一鸣    责任编辑:方志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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